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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血脉1
2019-09-04 10:53:41 作者:丁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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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血脉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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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石丽华

原创:?砥砺锋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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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见过那本写于光绪三十二年的老家谱,黄旧的纸张(书角由于磨损已缺失),上面是极漂亮的楷书。二十多年后,翻看重新誊抄并续写的新家谱,读到那篇由先辈撰写的《石氏家谱序》时,便觉得别有一番感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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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脉(一)

????????在老家,本村的大多数人家都姓石。《序》中写道,始祖于明朝永乐年间从山西洪桐县“奉旨迁徙”到“北直”,石氏家族先是在沧州北关和北陈屯“暂居数世”,后又迁居到沧县马落坡,明朝末年战乱之中,九世祖带着九个儿子定居在兴济镇港西村,从此后,一代代生息繁衍,直至如今。

????????读着这篇序文,曾试图想象祖先们被迫远离故土,四处颠沛流离的辛苦,那绝对是一种苦难。至今,家乡的人们还把上厕所叫做“解手”,所谓的”奉旨迁徙“不过是绳捆索绑的强迫罢了。在家族、地域观念尤其浓重的封建社会,想在异地生根立足要有多难,从祖先们不断搬家的历程就可想而知了。所幸的是,九世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,让子子孙孙和他们的后代们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生存了下来,最终成了这里的主人。

????????港西村位于沧县的东北部,再往东几里地就是黄骅市的地界,远离集镇闹市,位置比较偏僻。试想三四百年前,九世祖父子来到这里时是怎样一番景象呢?荒凉、破败、人烟稀少?或者这里本来就是荒原一片,就是那些如飘萍一般无处扎根的人们偶然聚在这里,搭屋盘灶,开荒种田,在这里安下了他们的家?如今,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,恐怕没人会存心去追寻“她”的过往了。或许“她”就是很“年轻”,“年轻”得只有那么三、四百岁,就因为九世祖他们在这里落脚生根,才有了“她”;或者,至少是从那时起,“她”才一步步“壮大”得更像个村庄……

????????几百年光阴流转,一父九子的血脉绵延,如今的石氏家族成了村里的第一大姓。那部家谱让我们知道了之前有着这一辈辈的祖先,虽然大多数人被记载的只是他们的名字,生卒年月?,有子女若干,女嫁哪村何姓人家,儿娶哪庄谁家女儿……就这么几笔记录,使得那一个个“单薄”的名字就此变得“血肉丰满”起来,让我们感受到,“他们”确实曾经真实地存在过……

????????九世祖有九个儿子,石氏家族就分作“九门”,我家这一脉是九世祖的第六个儿子(讳同文,太学生)的后代,即六门。《石氏家谱》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修撰的,记载的只是六门的子孙传承,源远流长。查看家谱,会发现有好多读书的老祖先,太学生、童生、庠生、佾生……不太懂那些“生”代表着什么,总之就是“书生”吧,而且也就只是“书生”——祖先们并没有哪个人因读书而飞黄腾达,更换门庭,顶“厉害”的一位祖先也不过是被皇帝恩赐了个“寿官”,并不是科举及第得来的,只是受褒奖而已。即便如此,一代一代的六门人依然重视读书。直到现在,石姓人家在外上过学的,不论是读不起眼的中专、师范学校的,还是考上河北医科大 学、复旦大学等高等院校的,无一例外,都是六门人。??

??????? 《序》的结尾处有这样一段话——“俯念迁拔自山西二十世耕读继业,卜居来沧五百年忠厚传家……犹望子孙继,倘有光于前者,按是谱以推广之,余之志愿足矣。”每次读这几句话时,好像都能隔着时空,近距离的聆听到先辈们的心声,体会到“他们对后代子孙的殷切希望……所以,即使“他们”离“我们”是那么的久远,也一 样会让人觉得是如此的亲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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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脉(二)

????????父亲生平最引以为骄傲的人是我爷爷的爷爷,也就是他的太爷爷,而他最瞧不起的人是却是我的爷爷,他自己的父亲。

????????故事似乎很老套。我爷爷的爷爷当年“识文断字”(老话儿讲),口才又好,有些威望。据说当年他老人家的屋后时常停着顶蓝布轿子,那是有人特意来请他。人们都知道港西街有个“奎二爷”,十里八村谁家摊上诉讼纷争的事通常要请他去调停。另外,那本立于光绪年间的家谱就是在这位“奎二爷”的主持下完成的。我爷爷是他的长子长孙,幼年丧母后一直跟着他生活,用父亲的话说,他老人家的饭桌上除了我爷爷谁也不要。

????????就这样,我爷爷跟着他爷爷念书念到三十岁,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,又应了那句话,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。等到老人家一过世,我爷爷彻底失去依靠,在家里的地和能卖的东西差不多被卖光之后,只有四十多岁的爷爷也在贫病交加中去世。那一年我父亲只有四岁。

????????在我们面前,父亲对爷爷的评价是,你爷爷白读了那么多年书……

????????父亲十几岁的时候,奶奶也去世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缺吃少穿、孤苦伶仃。父亲没有亲兄弟,只有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姐姐远嫁他乡。父亲一直对那段苦难的日子“耿耿于怀”,即使是现在,儿孙满堂、年近七十的他酒后还会提起他的苦难,并依然会悲怆地落泪。

???? ?? 和父亲差不多命运的还有二伯和三伯伯,父亲的亲叔伯兄弟。二爷二奶奶也只活了三、四十岁,他们去世之前只有大伯已经结婚成家,从那以后二伯和三伯伯就相依为命。

? ? ? ??其实,爷爷、二爷爷过世之后,开始有段时间父亲他们是跟着老爷过日子的。老爷有四个儿子,侉伯伯、六伯伯、元伯伯和八伯伯。除了八伯伯稍微小些,其余的年纪相差不大,凑在一起总好调皮捣蛋,老爷时常被气得火冒三丈。

????????大中午头,老爷想睡个安稳觉也睡不成,恨恨的爬起来,把疯玩儿的几个小子叫过来站成一排,从第一个开始,大巴掌抡起来扇得一个个后脑勺儿“啪啪”作响。父亲站在最后一个,趁老爷不注意,爬上炕,钻进被子躲起来。老爷打到最后,发现少了一个,一眼看见炕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还在动,老爷一下子被气笑了。父亲就逃过了那一“劫”。

????????爷爷弟兄三个当中,老爷是寿命最长的,活了六十多岁。而老奶奶至今健在,已经年近九十了。

????????有一年春节,我在老奶奶屋的镜框里发现了一张老照片。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,浓密的头发梳成溜光的大背头,身上穿着很有派儿的长袍马褂,很精神地站立着;他右边的花架旁站着一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子,穿着件合体的旗袍,脸上的神情也很端庄。我奇怪地问老奶奶,老奶奶告诉我,那是她和我老爷。一下子我都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土得掉渣的农村老太太曾经有那样的花样年华……

?? ? ???那一年,我老爷在大连一家饭店里做厨师,在那里留下了他和我老奶奶的这张合影。听父亲说,老奶奶一辈子不会做饭,气得老爷把和面的大瓦盆不知道摔破了多少个。当然,这并不妨碍他们守在一起过完一辈子。

????????再大些时,父亲他们就自己过自己的了。那年除夕夜,二伯叫父亲过去和他跟三伯伯一起过年。那是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除夕夜,一点也不像过年的年。

?? ? ???饺子摆上桌,还是显得冷清。于是二伯就给他俩讲故事——说也是除夕夜,有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吃饺子,有个孩子说不想吃,这时候,从窗户外面伸进来一只漆黑、毛乎乎的大手,在饭桌上一划拉,瓮声瓮气地说,你不吃,我吃!子夜时分,有些凄凉的氛围,正好坐在窗户边的父亲一下子被吓得毛发直竖。

?? ? ???二伯和三伯伯感情很好。 父亲一直羡慕小他几个月的三伯伯,一样的没父没母,三伯伯却有个亲哥哥可以依靠。

?? ? ???长大后,三伯伯当兵去了新疆,并且提了干,几年后转业就留在了县里。三伯伯的家虽然在县城,可是每年春节都会回老家过年。二伯在世时是这样,二伯去世后,还是这样。

?? ? ???当年三伯伯当兵走的时候,二伯差点搭上自己的一条命。三伯伯刚入伍,在县里呆了几天,队伍出发前,新兵的家人都来送行,二伯没有来。三伯伯问从村里来的人 ——我二哥怎么没来?那人告诉他,二伯来不了了。二伯在三伯伯离开家后,几天都睡不着觉,上了火,牙疼得厉害。买了药吃,不管用,疼得实在没办法,二伯一下子把剩下的一瓶药全都吃了下去。结果昏迷了好长时间,幸好被人发现,送进乡里的医院治疗……

????????三伯伯知道,那是因为二伯不放心他一个人走那么远。在开往新疆的火车上,三伯伯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。

????????二伯四十二岁去世时,撇下的两个儿子还没有成年,二娘是个性子很软的女人,根本撑不起这个家。从此后,三伯伯有着操不完的心,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?? ? ???如今,二伯去世已经快三十年了,十几年来三伯伯也患过两次大病,在无数次地奔走于各大医院进行治疗之后,三伯伯终于死里逃生。

????????今年春节,坐在饭桌前,满头白发、一脸沧桑的三伯伯提起他和二伯的往事时依旧动容。

?? ? ???三伯伯说,他这辈子比我父亲受的磨难要多。?

注:在老家,人们管伯父叫“伯”(音掰),叔叔则叫“伯伯”,这一叫法可能也是沿袭自山西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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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脉(三)? ??

????????其实,父亲活得比三伯伯还要累。

????????在外人眼里,父亲是个刚强的人,一辈子都很要强,从不肯低头。

????????父亲只有十来岁时,奶奶去生产队里分粮食,不久却拿着空口袋回来了。父亲问奶奶,奶奶说队里不给。父亲听了,硬拉着奶奶去找管分粮的人。当着许多人的面,父亲和那个人大声地争论,结果那个人被父亲说得张口结舌,无言以对。粮食分到了,在场的大队会计惊叹,这小子可了不得……

????????父亲退伍后,去大港油田井下修厂当了工人。父亲手巧,又肯钻研,修车的技术很高,年年都被评为先进。可是,父亲总爱和“当官的”过不去。上头有人来检查了,父亲不愿意摆样子,平时不偷懒的他,偏要蹲在地上抽支烟。车间领导追着他让他写入党申请,甚至动员母亲劝他,他都不肯……

????????后来,父亲因为胃病住院做手术,再往后就歇了长期病假,直到办病退,父亲再也没回单位工作。父亲就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一直住在农村老家,做他自由自在的农民。

????????父亲回老家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想要个儿子。上面有了我和妹妹之后,小妹是在三姨家“偷着”生的(如果被父亲的单位知道,他会被开除)。三姨找了个人家,想把小妹送掉,父亲下班回来知道后,毫不客气地把三姨训哭了。没别的办法了,天高皇帝远,只有搬回老家了。弟弟出生时,父亲一蹦老高,撒腿跑到我家屋后的二哥家,向大伯报告,是个小子!可是,父亲从来不承认他想要儿子。

????????八几年的时候,母亲病重,是一种难治的血液病,再生障碍性贫血。住院,输血,都无济于事。父亲听说外地有家医院治这种病,想带母亲去,可是家里已经没钱了。去借钱,还是凑不够,父亲二话不说,拉着家里的毛驴就到集市上去卖。那头要用来种地的毛驴最后没有卖成,父亲碰到的一个熟人把钱借给了他。

????????当时,在所有人甚至是医生看来,母亲的病是治不好了。可是,父亲却坚信她的病一定能治好,他认为医学在发展,只要人活着,坚持就有希望……顶着巨大的压力,父亲借债也要为母亲治病。奇迹真的发生了,吃了两年那家医院开出的中草药,母亲的病就真的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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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父亲的大半辈子都在“抗争”,和命运,和疾病,甚至和周围他厌恶的人……

????????表面上看,父亲好像“赢”了。他从前一个人孤苦伶仃,现在有一大家子人;他想要儿子,现在连孙女、孙子都有了;从前他和母亲都被疾病困扰,生死难料,现在七十来岁了,平平安安,没病没灾;我们都成家立业后,他不想在农村待了,在城里买了房子住着,手里有退休金拿着,说不上富有,也算衣食无忧……

????????可是,这一切并不能让父亲满足。

前年,七岁大的女儿看电视剧《亮剑》,忽然指着屏幕上的“李云龙”说,妈妈,这个人像我姥爷。我明白,女儿指的是气质上的相像。也许,父亲真像个打惯了硬仗的将军,一闲下来,倒不知所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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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父亲就是个“不一样”的人。

?? ? ???他和人家借钱,借五百,人家只借给三百,他扭头就走——我借的是五百,给我三百,不要!

????????人家和他借钱,家里没有,出门口就去借,借来了给人家拿去,到秋后打了粮食,他先还上。

?? ? ???村上分地,没有弟弟的。他拿着相关文件找到村领导,和人家理论到底。那人答应给地,叮嘱他不要和别人说。他答应着,一出门,挨个告诉情况相同的那几家……

????????困难时期,人们积攒粮票等票证,父亲从来不多买,他说等东西多了,不用限量买了,票证就会作废。

我小时候,电视上演《西游记》,他就看了出门道,怎么孙悟空抓到个一般妖怪就打死了,要是有“后台”的,就得乖乖地放了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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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他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文化,好多字还不会写,不认得。可是,他就“敢”喜欢威尼斯人赌场。

????????初中同学送我的那本《世界名家随笔》我看过一遍就放下了,他“拾”起来看得津津有味,大叹那文章多有水平,并一边翻字典,一边“研究”。??

????????他爱看我自学考试的课本《古代威尼斯人赌场作品选》,喜欢书里韩愈的《祭十二郎文》。

?? ? ???我买了本《道德经》让他研究,旨在让他修心养性,没承望,他“研究”之后把老子贬得一塌糊涂……

? ? ? ??我写的《聊斋志异读后感》在报纸上发表了,他很高兴,看过之后,很不嫌虚地说,和他想的一样。

????????我把发表的“《洛神赋》之神来之笔”拿给他看,他煞有介事地评价,有“大家”风范……

????????父亲就这样自信满满地过着他“大老粗”(文盲)级别的精神文化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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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父亲还是个让别人,也让他自己纠结的人。

????????他有鲜明的是非观,从来不做让人下眼看的事情。

?? ? ???但是,如果他做错了事,就甭想他会承认,死都不会承认。

????????曾经的他很坚强,在再大的困难面前也绝不会叹一口气、皱一下眉头。

????????现在的他有时却像个“贪婪”的孩子,竟会在明知不该要、也得不到的东西面前无助地哭……

????????父亲是老了,成了老小孩儿。

????????也许,在父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他就不该那么强大,去和那些大人们去“争”,一个孩子的内心就不应该是强硬的。父亲强硬了一辈子的外表下,其实是一颗没有长大的、脆弱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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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????前几天,三十岁的弟弟感慨地说,小时候觉得父亲是最强大的,无所不能。

????????我听后忽然觉得,也许这已经足够了。父亲已经尽到了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,因为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曾经是我们最强大的靠山。而现在,他也同样需要我们做他的靠山。

????????命运曾经亏欠过他一段安稳的、无忧无虑的童年、少年时光。可是,他尽最大的力量给过我们,让我们拥有了一段和他不一样的,安宁、没有缺憾的岁月。

        责任编辑 丁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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